6/21/2016

不該買鋼琴的學生

過去這些年來,常有家長問我:「一定要買一台鋼琴才能學嗎?」有個媽媽甚至拿玩具目錄給我看,問我可不可以買一個目錄上的小鋼琴。我說:「你當然可以買,但玩具就是玩具,別期望它能有玩具之外的功能,無論你找誰上課,都請不要說是我同意你買的。」

家長對於買鋼琴的態度,通常可分為幾種:第一種是負責父母,覺得孩子一定得學,而且明白「工欲擅其事,必先利其器」,一定會買一台起碼像樣的鋼琴,才開始帶孩子上課;第二種是自己有「鋼琴夢」的,可能也會彈,所以為自己買琴,順便讓孩子學。這兩種類型的家長對於老師來說,都沒有問題。

最糟糕的一種,就是「又要馬兒好,又要馬兒不吃草」型的父母,希望孩子學琴,但不願意買琴,最主要的藉口,就是「不知道孩子能彈多久,買了放家裡佔這麼大的空間,彈兩下不彈了,還得把它弄走,很麻煩」。

我了解鋼琴不是咖啡機,不要就拿去退了,否則也不佔地方。只是學鋼琴這件事,絕不是一兩個月就能看出名堂的,即使不考試不比賽,學到一個中等的程度,以後可以找自己喜歡的樂譜來彈,那麼沒有個三五年的功夫,也是達不到的。因此學琴是一項父母的投資,也是孩子日後要面對的一個承諾,至於能做多久,誰能保證?如果大人一開始就抱著「我看你彈不了多久」的負面心態,那就真的不用問這個買鋼琴的問題了,去做一些其他的活動吧!例如學游泳就很好,家中不用自備游泳池。

有個學生家長是個很年輕的單親媽媽,自己一邊工作一邊讀書,還帶孩子學琴,學了幾個月沒錢了,停了半年才又再繼續。學生用一個電子鍵盤練習,我也不能挑,反正就教吧,他也學得挺好。轉眼間幾年過去,進入叛逆青春期,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胡亂彈著。

最近我正想著他還能撐多久時,上星期一進門,母親說:「你自己告訴老師。」學生說:「我不說,你說。」此時我以為此份私房錢收入要進入終點站了,沒想到母親說:「我給他買了一台鋼琴!」What?以前「緊鑼密鼓」買不,現在進入「苟延殘喘期」了才買?其實我應該高興才是,因為這表示我的收入又可以穩定幾年了。

有個美國學生是我的鄰居,一開始家長跟我討論,因為不知道孩子有沒有興趣,不想太早買琴,於是我建議租琴,每個月付租金,一兩年後不彈了,就把琴退掉。沒想到一租好幾年,後來決定不學了要退琴,但琴行為了推銷鋼琴,告訴家長如果願意買一台,過去這些年已繳的租金可以當哭胖折現金用。美國人很奇怪,或說凡是人都一樣,一聽到「哭胖」就像中了邪一樣,不能不用,所以為了省二千又得多花三千。總之我覺得家長被騙了,孩子不學了之後,才終於擁有了自己的鋼琴,現在可能就是個擺設,連傢俱都談不上。

朋友年輕時自己要彈,買了一個很好的電鋼琴。後來結婚生子,孩子到了學齡要學鋼琴,問我怎麼辦。我的想法是,既然已經有了一個類似真鋼琴的電鋼琴,有 88 鍵也有踏板,夠用了,孩子以後要是真的有興趣,再買鋼琴也不遲。幾年後我去她家,看到一個不是很大的客廳,左邊擺了一台電鋼琴,右邊擺了一台直立鋼琴,沙發被擠在一個角落。我說:「你這間是客廳,還是鋼琴展示廳啊?」朋友面有難色的說:「我也不知該怎麼辦?」她的孩子雖然還在學,但是並沒有學得多認真,只是她自己想要有一台真鋼琴。

家的老大先用電子鍵盤學了一年,後來母親問他喜不喜歡彈,要不要繼續學,孩子點頭如搗蒜,於是就買了鋼琴。鋼琴進門後,當然會先興奮一段時間,多練了不少,但一年後蜜月期已過,後來練習情況就每況愈下。還好老大之後還有老二接著繼續,感覺沒那麼浪費。

另一家是老大沒學琴,但老二說想學,家長不肯買,覺得划不來。還有一家是老大已彈家裏有琴,老二想學小提琴,但因為已經有鋼琴了,一定要叫老二也學鋼琴,不願意再花錢買其他樂器。有個家長很棒,為了老三要學鋼琴而買琴,但是買了之後,逼著沒說要學的老二也來上課,結果是老二學了一年就停,老三倒是真的乖乖彈了好幾年,直到高中。

總之學琴這件「事」看來容易,不就是準備一筆錢,買個琴找個老師而已,但是牽扯到「人」的問題時,各種狀況還真是千奇百怪無奇不有。其實十有八九的家長都問過同樣的問題,也考慮過相同的情況

我是鋼琴老師,問我一個專業的問題,我就得照著專業的方向來回答:「如果孩子要學鋼琴,請去買一台真鋼琴,直立的三角的、新的二手的都可以,豐儉由人,能用就行。」但我也是家長,我必須知曉民間疾苦,才能做好生意,因此除了專業的意見,我也得說些人話。

以頭幾年初學的情況來說,喜歡彈的孩子自然會多彈,不喜歡彈的,怎麼鼓勵或處罰也都有限,孩子的情緒也可能上波動,有時練的多有練的少與鋼琴的關係真的不大,就像我今晚是否晚餐,看我心情罷了,那能整修了廚房又買了高級鍋子就天天四菜一湯持續十年呢?

如果買了真鋼琴,或甚至給四五歲的孩子買台高級史坦威名琴,從此以後一看見琴就變成一個潑婦罵街的後媽,每天對孩子死纏爛打,叫人家坐在那兒練兩三個鐘頭,沒練就打小孩罵老公,孩子還沒學會看譜數拍子,就先被家長「黑白相間的琴整得傷痕累累,那還是別買的好,用幾百塊的電子鍵盤就行
  
既然我們只能選擇開始,無法預測事情未來的走向,那麼買不買琴、或要買什麼樣的琴,就只是有多少預算,還有敢不敢賭罷了。「不在乎天長地久,只在乎曾經擁有」,有能力提供孩子學習的機會,是我們的福氣他們的榮幸,如果他們不要再繼續了,就是我們欠他們的已經還完了,無論如何都應該高興,不需要多說廢話。

那個亞洲人的家裡,沒有一台落灰的鋼琴呢?如果看著家裡的琴就要嘆氣,那麼空巢後不妨自己學著彈,或重拾年少時的鋼琴夢,一方面打發時間,另一方面可以動動腦防止老人癡呆症,何樂而不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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閱讀舊文:「借我黑白相間的琴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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